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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后浅草备受喜爱的洋食“伏尔加饭”:追寻消失的地方名菜的足迹

10月30日
讀畢需時 9 分鐘

已更新:4天前

一位熟悉浅草美食的朋友,向我提起了一档广播节目。

一位以懂吃闻名的艺人,把一家餐馆选入了自己的“年度最佳消费”。他没有透露店名,只说店里摆着钢管椅和桌子,朴素得很,做出的西式料理却样样精彩。煎肝排、炖牛肉、烤肋排。据说,那番介绍里既有发现一家尚未被游客熟知的好店的兴奋,也夹着一点担心:要是被海外游客发现,以后自己会不会就挤不进去了?

那家店,会不会就是西浅草的“我まんま”?听到这样的猜测,我便起了登门一探的念头。很快来到我まんま,手写菜单上的几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:“下町西餐”“福井 B1美食”“发源店”,以及“伏尔加饭”“浅草クスノキ屋”。一道福井的料理,一家浅草的餐馆。我第一次知道,连接两者的这个名字叫“伏尔加饭”。

“伏尔加饭是什么?”

向经营这家店的夫妇问出这个问题,就此推开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之门:一道曾深受昭和时代浅草人们喜爱、后来却渐渐被遗忘的人气料理。


我まんま的手写菜单,上面写有“伏尔加饭”“浅草クスノキ屋”字样

挂在我まんま店内的手写菜单。


 

■ 来历不明的福井名物,线索却藏在浅草


后来查起这道料理的名字,我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。伏尔加饭作为福井县越前市的地方美食而闻名,但越前市政府的官方网站上,却这样写道:

“名称的由来和最早创制这道料理的店铺尚不明确,也没有正式的食谱。”

一道扎根当地、被市政府列为“三大美食”之一的料理,究竟由谁、在哪里最先做出来,竟然无从确定。另一边,我まんま的手写菜单上,“发源店”和“浅草クスノキ屋”几个字却并列在一起。

仅凭这些,当然还不能解开这道福井料理的起源之谜。但这两处字样,我已无法再轻轻略过。店主讲起的クスノキ屋往事,是昭和时代的浅草留下的一条具体线索。


 

■ 逛过花屋敷之后,等待一家人的是一顿美餐


葫芦街上曾有一家叫“クスノキ屋”的店。据店主说,那里一楼卖蛋糕,二楼供应西餐。在花屋敷游乐园玩过的一家老小,也会来这里吃饭。

据说,当时花屋敷在葫芦街这一侧也设有入口。按照花屋敷的官方沿革,战后重建之初,游乐园免费入园,直到1985(昭和60)年2月才开始收取门票。从游乐园出来,走进商店街,再顺路上西餐馆。想象着这样的往来,也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クスノキ屋会受到一家老小的喜爱。

一楼有甜点,二楼能吃饭。光是听到这样的组合,就能勾勒出当时人们在浅草度过一天的模样:去游乐园玩,再顺道吃顿西餐。在这里,游浅草与吃浅草,自然而然地连在一起。

说起浅草的历史,人们的目光很容易落在观音菩萨、戏剧、曲艺场,以及艺人们的逸事上。可那些前来凑热闹的人,究竟在哪里坐下,吃了些什么才回家?西餐馆的故事,让我们看见这座街区的另一种日常,而这些往往不见于光鲜的演出记录。クスノキ屋的菜单上,除了伏尔加饭,还有“华盛顿饭”。据老板讲,华盛顿饭是一道用奶油酱汁来表现白宫意象的料理。葫芦街的一家西餐馆里,并列着两个令人联想到异国的名字。它们的音韵中,有人们寄托于西餐的、对遥远土地的憧憬,也有一种随性而开阔的趣味。

那么,店里当年供应的伏尔加饭,究竟是什么样的料理?用鸡蛋包住番茄酱炒饭,上面铺上炸猪排,再淋上酱汁。米饭、炸猪排、蔬菜、鸡蛋,层层叠在同一只盘子里,成了クスノキ屋的招牌。


在我まんま拍摄的伏尔加饭实景照片

 

■ 一个名字,连接浅草的西餐馆与遥远的俄罗斯运河


按照クスノキ屋家人传下来的说法,这道料理源于初代店主的一次嘱托:请厨师做一道“西式炸猪排盖饭”。后来给它取的名字,则来自伏尔加—顿河运河。

据我まんま的老板讲,クスノキ屋的创始人,也就是老板妻子的祖父,在看地图时,觉得这道料理的摆盘像一条运河,便将它命名为“伏尔加饭”。地图上遥远的运河,与浅草西餐馆里的一盘料理——这段家族相传的命名秘话,让人感受到创始人丰富的想象力。


据说,老板妻子的母亲在20世纪50年代初嫁入这个家时,伏尔加饭就已经在店里的菜单上了。这段记忆,让我们看到一盘料理的足迹,延伸至战后不久的浅草。


连接伏尔加河与顿河的这条运河,于1952(昭和27)年建成。日本银行公开的同年6月经济资料中,也记载了它的竣工。远在苏联的一条水道,出现在当时的日文记录里,也与浅草一道料理的名字相呼应。

让人在意的,是其中“顿”的发音。伏尔加—顿河中的“顿”,日语读作don,恰好与炸猪排盖饭“カツ丼”中的“丼”同音。命名时,会不会也藏着这样一层谐音的趣味?这并不是得到命名者本人言语证实的说法。不过,知道了这道用鸡蛋包住番茄酱炒饭、再铺上炸猪排并淋上酱汁的时髦料理之后,还是不免想起这种可能的巧思。


地图上的伏尔加—顿河运河路线与我まんま的伏尔加饭并列对照

伏尔加—顿河运河第一船闸,摄于2018年

伏尔加—顿河运河第一船闸。 摄影:Alexxx1979/Wikimedia Commons(摄于2018年,CC BY-SA 4.0)。缩略图采用经过处理的版本(沿用同一许可协议)。


 

■ 荷风日记里,也留着那家西餐馆的记忆


永井荷风的日记里,也留下了这家店的名字。

永井荷风(1879—1959)是一位描写东京街巷及其居民的小说家,以《濹东绮谭》等作品闻名,也常常到浅草来。他长年写下的日记《断肠亭日乘》,留住了一个文学家眼中的街景与日常生活。

作家、翻译家南条竹则介绍过《断肠亭日乘》中1949(昭和24)年10月7日的记述:Rock座散场后,荷风与后台的人们一起,到千束町一家名叫“楠屋”的咖啡馆休息。随后,他望见吾妻桥上方的月亮,又步行到押上乘电车。

南条本人也曾在1965至1970年左右常去这家店。店址就在葫芦街上,与米久在同一排。店名写作“クスノキ屋”,一楼是西点店,二楼则兼营咖啡馆与餐厅。

从这段记述,无法知道荷风是否吃过伏尔加饭。不过,沿着这家深受家庭客人喜爱的西餐馆的历史往回走,也会遇见另一段咖啡馆时光:演出结束后,舞台上的人们与小说家一道坐下来歇息。


 

■ 在半个世纪前的照片里,找到了消失的店铺招牌


我又继续翻找起葫芦街的老照片。


1974年的葫芦街入口

葫芦街入口,1974(昭和49)年。


台东区立图书馆公开的照片中,保存着1974(昭和49)年的商店街入口,以及1976(昭和51)年的街景。那是距今约半个世纪的浅草。仔细查看1976年的照片,可以在商店街中找到一块写着“クスノキ”的招牌。


1976年葫芦街拱廊全景

葫芦街,1976(昭和51)年。


刚刚听说的店名,就这样以一块临街招牌的模样,出现在老照片里。那一刻,店主讲述的往事有了可以指认的位置。


1976年葫芦街照片中的招牌局部放大,箭头指向“クスノキ”所在位置

1976(昭和51)年照片中的招牌局部放大。箭头指向“クスノキ”招牌所在的位置。


照片里没有伏尔加饭,也没有记录下二楼用餐的一家人说了些什么。即便如此,一张照片仍然见证着:这家店,确实曾在街上的某处存在过。在记录葫芦街的影像一角,留下了一家如今已不再营业的西餐馆的名字。

クスノキ屋大约在1990年关门,至今已过去三十多年。即使是曾与家人一同到访的人,随着岁月流逝,能与别人聊起这家店的机会,或许也越来越少了。然而,店里当年做的料理,故事还没有结束。


 

■ “还想再尝一次那个味道”——让消失的名物延续下去的两个人


我まんま的店主,曾经在クスノキ屋的厨房工作。而他的夫人,正是クスノキ屋创始人的孙女。那家店由她的祖父开创,后来由父亲作为第二代店主接手。

到这里,手写菜单上“浅草クスノキ屋”几个字的含义变得不同了。做过那些料理的人,以及支撑着那家店的家人,如今仍在眼前这家餐馆里。从昭和时代的西餐馆到我まんま,其间有一条可以追寻的人与人的联系。

据说,让伏尔加饭重新回到厨房的契机,是熟悉旧日往事的当地人提出的心愿:还想再吃一次记忆中的那个味道。曾经吃过它的人,仍然记得这道料理;而会做它的人,也还在浅草。这份记忆传到了厨房,伏尔加饭便再次出现在菜单上。

一家店消失之后,料理的名字有时还会留下。但仅仅知道名字,并不能让它重新端上餐桌。什么食材,该怎样层层叠放,又该怎样完成最后一道工序。只有熟悉这些做法的厨师还在,怀念才能变成今天依然可以点来吃的一道菜。

据说,如今的做法承袭了クスノキ屋的样式,酱汁则加入了适合当下的调整。旧店关门,一段时光就此结束;后来有人想再尝旧味,当年的厨师便在自己的店里重新做了起来。经历了这段岁月,我まんま的伏尔加饭重回餐桌,成为一道仍在延续的料理。


 

■ 从浅草走向各地,传承下来的一道料理的记忆


那么,伏尔加饭究竟是如何传到福井的呢?据我まんま的老板讲,一位曾在クスノキ屋工作的厨师,在越前的一家店里将这道料理做成员工餐,似乎因为味道好,后来便被列入了店里的菜单。


当时的クスノキ屋有许多员工,不少厨师在店里积累经验后,独立开创了自己的事业。在浅草学会的味道,随着厨师踏上旅程,在新的地方扎根于日常生活。伏尔加饭或许也曾走过这样的道路。


这道曾深受浅草人喜爱的料理,也在其他地方留下了记忆。2013年一篇文章介绍了日光・鬼怒川温泉的餐厅「谺(Kodama)」,店主当时68岁。这位在二战结束前后出生、来自浅草的店主,始终忘不了儿时在クスノキ屋吃过的伏尔加饭,因此从自己的餐厅开业之初便一直提供这道料理,味道也传承给了作为第二代经营者的女儿。从这段回忆中,也能窥见它在战后浅草受到喜爱、长久留在人们心中的模样。


 

■ 把鲜为人知的一道菜,培育成故乡骄傲的人们


如今,伏尔加饭已成为越前具有代表性的名物。它逐渐为人所知的背后,是一些人踏踏实实的努力:将目光投向当年还鲜为人知的本地滋味,一家一家介绍供应它的店铺,让更多人认识它的魅力。

根据日本伏尔加饭爱好者协会(日本ボルガラー協会)创始成员的报告,这项推广活动始于2010年3月。第一步,是建立一个介绍五家供应店铺的网站。

到2017年的报道中,供应伏尔加饭的店铺已增加到二十家以上。Otafuku Sauce也推出了与协会共同开发的专用酱汁。让名字传开,让更多店铺来做,让更多人有机会吃到。越前的人们就这样,一步一步将伏尔加饭培育成当地的饮食文化。

在浅草,熟悉旧日厨房的厨师、店主的家人,以及记得那个味道的客人,让一道料理重新回到餐桌。在越前,人们不断扩大合作的圈子,让它的名字渐渐响亮。连接这两处地方的来历,仍有谜团未解;但那些想把料理留下来的人付出的努力,在各自的街头都能看见。


 

■ 熟悉的浅草,藏着通往未知故事的入口


这一次,在我まんま能够追寻到的,是一家西餐馆的料理,如何经由熟悉其厨房的人和店主的家人,再次回到浅草菜单上的过程。

重新端详老照片中“クスノキ”的招牌,字迹背后,仿佛能看见一楼的蛋糕店和二楼的西餐馆。那时的葫芦街上,在花屋敷玩过的一家人会顺路进来吃饭,点一份伏尔加饭或华盛顿饭。单凭照片无法得知的店中日常,店主的讲述为我们补了上来。

一个偶然瞥见的料理名字,成了通往昭和浅草的一扇门。熟悉的街道上,随意走进的店铺里,都可能藏着尚未听说过的街区故事的入口。走在浅草的乐趣,或许也在于发现这些小小的线索。


策划、调查、撰文:ASAKUSA LOVER 历史探究室|© ASAKUSA LOVER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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