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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户时代以前的浅草是怎样的街区?追寻考古学家鸟居龙藏的足迹

10月3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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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江户时代之前,浅草就已是浅草。人们相聚,文化由此诞生


如今,浅草是东京最具代表性的旅游目的地之一,也常被介绍为“保留江户风情的街区”。然而,循着历史往前追溯,我们会看到一个略有不同的浅草。

浅草,并不是江户创造出来的城镇。

早在江户这座巨大城市诞生之前,这片土地上就已有人们生活的足迹。后来,人们围绕浅草寺聚集,工匠在此安家,人和货物沿隅田川往来,一座拥有独特面貌的城镇逐渐成长起来。

大约100年前,有一位学者认为,“江户”与“浅草”原本是作为性质不同的地方发展起来的,因此有必要分别考察两者的历史。 他就是人类学家、考古学家鸟居龙藏。

行走浅草,探寻“江户以前”的鸟居龙藏

鸟居龙藏(1870—1953)活跃于明治至昭和时期,是日本人类学与考古学的先驱之一。他出生于德岛,曾在东京帝国大学人类学研究室从事研究,不仅走遍日本各地,也亲赴台湾、朝鲜半岛、满洲、蒙古、西伯利亚等东亚各地开展调查。

鸟居研究的一大特点,是亲眼观察现场。走过土地,审视地形,调查遗址与古坟,再从人们留下的痕迹中,思考一个地方如何形成。

对鸟居而言,东京同样是重要的研究对象。他也曾走访浅草周边,调查待乳山、浅草寺境内、传法院、弁天山等地。关东大地震烧毁了周围的建筑,原本隐没在街区中的地形显露出来,他便试图从中寻找古老东京的痕迹。

1927年(昭和二年),他出版《上代的东京及其周围》(原题《上代の東京と其周囲》),通过地形、遗址、古坟等,考察江户成为巨大城市之前很久的东京。

也就是说,鸟居并非只阅读后世文献便谈论浅草的人。他是一位直面浅草这片土地本身,试图理解“江户以前的浅草”的研究者。1919年(大正八年),他写下了《从人文地理看江户与浅草》(原题《人文地理上より見たる江戸と浅草》)。

“江户”与“浅草”,原本是两个不同的地方


鸟居龙藏对将江户与浅草视为同一座城市的看法提出了疑问。

他首先关注的是地形。江户城周边位于台地之上,而浅草则处于靠近隅田川的低地。不过,他看到的不只是地形上的差别。人们聚集于这两片土地的原因,以及它们形成的过程,也各不相同。江户以武将和城堡为中心形成,带有政治与军事性质;浅草则因观音信仰吸引人们聚集,随后在周边发展出工艺与商业。

关于浅草,鸟居这样写道:“浅草是随着冲积层三角洲的形成而出现的聚落,是以观音菩萨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地方。” 他还将其比作“欧洲中世纪的寺院城市”。人们围绕寺院聚集,工匠与商人又聚集在周围,一座城市由此形成。鸟居在浅草也看到了类似的发展过程。

在《上代的东京及其周围》中,他进一步明确了这种差异。江户是以武将和城堡为中心、具有“武将性、城塞性”的聚落;浅草则是人们围绕浅草寺聚集、具有“民众性、寺院城市性”的聚落。换言之,江户与浅草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作为同一座城市诞生的。人们因不同的理由聚集于此,两地以不同的性格分别发展。此后,武将性的江户与民众性的浅草逐渐靠近,最终在一座巨大城市中连接起来。

鸟居认为,在考察东京的古代史与文化史时,本来就有必要将这两者分开来看,并将其历史发展形容为“实在奇迹般地令人感到有趣”。

从今天的东京出发,很难想象江户与浅草曾是两个不同的城市世界。但回溯时间,就会看到以“城堡”为中心发展的江户,以及以“观音”为中心发展的浅草。沿着这一视角继续追溯浅草的历史,还会看到另一幅耐人寻味的面貌:浅草寺出现之前的浅草。

早在浅草寺出现之前,这里就已有人居住


浅草的历史,并不是从浅草寺开始的。鸟居龙藏在《上代的东京及其周围》中格外关注的,恰恰也是“观音以前”的浅草。 如今的浅草看起来是一片平坦的低地,但隅田川沿岸分布着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天然堤岸与微高地,古老遗址也集中在这些地方。在思考浅草寺周边的古代历史时,这些地形同样是重要线索。

鸟居关注的是浅草各处留存的“冢”。妙龟尼冢、浅草寺境内的弁天山、钱冢、蛇冢,以及待乳山等,浅草散布着许多自古被称为“冢”的地方,或在周围低地上不自然隆起的土地。他循着江户时代地方志《江户砂子》等书中的记载,思考这些后来供奉弁财天、稻荷,或与各种传说联系在一起的土丘之中,是否包含更古老时期的古坟。

1923年(大正十二年),关东大地震发生。大量建筑被烧毁,原本隐藏在街区中的地形裸露出来。鸟居行走于震后的浅草,调查了妙龟尼冢、浅草寺境内的弁天山等地。《上代的东京及其周围》中也留存着震后的照片。

近代街区的消失,使其下方更古老的浅草一度显露出来。鸟居还注意到,浅草寺境内曾有许多土丘,甚至考虑过这一带存在古坟群的可能性。当然,他认为是古坟的地点,并非全部都已获得现代考古学的确认,对其判断仍需谨慎看待。不过,重要的是,鸟居并没有把浅草寺的创建作为浅草历史的起点。在包括浅草寺周边在内的今天台东区范围内,也已发现古坟时代的遗址。关于浅草寺成立之前这一地区就已存在人类活动,仍有可供思考的材料留存下来。

此后,浅草寺于飞鸟时代成立。根据浅草寺的寺传,其起源可追溯至628年(推古天皇三十六年):桧前滨成、竹成兄弟在隅田川捕鱼时,得到了一尊观音像。兄弟二人将佛像给当地有势力的土师真中知看,真中知认出这是圣观世音菩萨像,深深皈依。据传,他后来出家,将自宅改为寺院,供奉这尊观音像。这被视为浅草寺的开端。 并不是到了628年,“浅草这座城市”便突然建成。这里原本就有人类活动,随后,观音信仰成为这片土地上一个强大的“聚集人群的核心”。浅草寺也将在漫长岁月中,吸引更多人来到周围。 浅草寺草创的故事,并不只是作为约1400年前的传说流传下来。从隅田川中捞起观音像的桧前滨成、竹成兄弟,以及供奉佛像的土师真中知,后来被尊为三社权现,与今天的浅草神社相连。如今的三社祭,仍会将三位神明的御神灵分别移入三座本社神舆,在浅草街头巡行。讲述浅草寺起源的故事,至今仍活在街区的祭典之中。


工匠聚集在浅草寺周围

从平安时代末期到镰仓时代,浅草寺已经成长为一座大寺院。在考察这一时期的浅草时,“木匠”的存在尤其值得关注。


记述镰仓幕府历史的《吾妻镜》中有记载显示,1181年(治承五年),源赖朝为营建鹤冈若宫,召来了“武藏国浅草”的宫大工,也就是专门建造寺社的木匠。这表明,早在12世纪,浅草的宫大工就已作为参与镰仓重要寺社营建的人物被记录下来。从这一行记载中,可以看出当时的浅草已有工匠聚居,其技艺高超到足以被召往镰仓。

有寺院,就有掌握建造、修缮与维护技术的人。工匠在此生活,他们的家人也在此生活,而支撑日常生活的商业同样不可或缺。鸟居写道:“以观音为中心,工艺、商业等依附于此发展起来。”这句话,仿佛与中世纪浅草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。

浅草寺之外,另一项重要存在:“隅田川”

在思考浅草的发展时,与浅草寺同样重要的,是隅田川。

位于今天桥场附近的石滨,在中世纪是从武藏国渡往下总的交通要地。而且,石滨并不只是一处渡口。一般认为,它在中世纪发挥着水运据点的作用,也与来自西国方向的船只相连。随着人和货物聚集,据说今天的今户周边还存在批发与货运商,承担年贡等物资的运输、保管和销售。

浅草的面貌,至此逐渐清晰起来。

浅草寺所代表的“信仰”,工匠们的“工艺”,隅田川所承担的“交通与水运”,石滨、今户的“物流与商业”。鸟居将浅草视为“寺院城市”,其背后正是这样的城镇结构:寺院并非孤立存在,生活、技术、商业与交通汇聚于其周围。

早在江户这座巨大城市诞生之前,浅草周边就已经具备多种聚集人群、流通物资、催生商业的功能。

在江户形成之前,“浅草”就已存在

从室町时代末期到战国时代,浅草的存在变得更加清晰。

小田原北条氏编制的《小田原众所领役帐》中,与下谷、谷中、石滨、今户、上野、金杉、千束、鸟越等地名一同出现的,就有“浅草”。在德川家康进入江户之前,以浅草为代表的今天台东区一带,已经存在多个成形的聚落。

1590年(天正十八年),德川家康进入江户。

1603年(庆长八年),江户幕府成立,以江户城为中心的巨大城下町开始建设。而在那个时候,浅草早已有了浅草寺,有居民,有工匠,有商业,人和货物通过隅田川往来流动。

浅草并不是在江户之中形成的

江户时代前期,江户城区迅速扩张。

以1657年(明历三年)的明历大火为契机,幕府推进了大规模城市改造。通过迁移寺社与宅邸、设置防火空地和宽阔街道等措施,原本集中于江户中心的城区向周边延伸。在这一过程中,浅草寺周边也逐渐被纳入不断扩大的江户城区。

如果稍稍换一个方向来看这段历史,会很有意思。

并不是江户之中建起了浅草,而是不断扩大的江户,延伸到了早已存在的浅草。鸟居龙藏在《从人文地理看江户与浅草》的结尾写道,江户史与浅草史原本有必要分别考察。只看今天的地图,浅草是东京的一个地区;但逆着时间回望,东京之前有江户,而在那个江户之前,浅草早已存在。 鸟居的视角有趣之处,在于他并不只是从今天的东京向过去回溯,而是从还没有东京这座城市的时代出发,试图理解每片土地如何吸引人们聚集。

江户,人们围绕城堡聚集。浅草,人们围绕观音聚集。两个因不同缘由成长起来的地方,最终在一座巨大城市之中相遇。

浅草孕育的文化,与江户相遇而绽放

江户与浅草相连,对浅草而言也是重大的转折。巨大城市江户的人口与经济力量,与浅草寺经过漫长岁月培育的“聚集人群的力量”结合在了一起。

参拜者来到浅草寺。有人来,就需要吃饭的地方,也会购买伴手礼。店铺渐渐增多。人们聚集,便有了奇观杂耍,有了游乐,有了戏剧。而这些又吸引更多人前来。

浅草逐渐发展为江户首屈一指的繁华娱乐区,不只有信仰,也汇聚了餐饮、日用饰品、伴手礼、奇观杂耍与游乐。

此外,作为天保改革的一部分,1840年代,代表江户戏剧的三家剧场“江户三座”迁至浅草猿若町。浅草不仅成为信仰与商业的中心,也成为戏剧与表演艺术的中心。

然而,仅仅将这一切理解为“因为江户发展了,所以浅草也繁荣起来”,是否就足够了呢?

早在江户之前,浅草就拥有让人群与工匠聚集、让物资流动、让商业萌芽的土壤。巨大城市江户的人口与经济力量,后来加入其中。这样看来,也可以将视角反转过来。

并不是江户创造了浅草。浅草经过漫长岁月培育的人流、商业与文化,同样成为江户大众文化繁盛的土壤之一。


文化,诞生于“人们聚集”之处

将浅草的历史放到漫长的时间轴上,会看到一个循环。

“人们聚集,商业诞生,文化形成,而文化又吸引人们到来。”人们因对浅草寺的信仰而聚集,服务这些人群的商业随之产生,奇观杂耍和戏剧也渐渐发展起来。

这个循环,并没有在江户时代结束。

进入明治时代,剧场与奇观杂耍汇聚于浅草公园六区,新的大众娱乐接连出现。大正时代有电影与浅草歌剧;昭和时代有电影、戏剧、歌舞秀、曲艺场与综艺表演。长期以来,浅草都是人们为了观看当时的新事物而聚集的地方。


浅草被视为“老街区”的时代

不过,浅草的历史并不是一条人们不断涌来、始终繁荣的直线。即使进入近代,浅草也多次经历重大危机。

1923年(大正十二年)的关东大地震,让浅草遭受严重破坏。尽管如此,街区仍然重建。进入昭和时代,以六区为中心,电影、戏剧、歌舞秀、曲艺场与综艺表演汇聚于此,浅草再次成为东京具有代表性的大众娱乐街区。

1945年(昭和二十年)的东京大空袭,又让浅草遭受毁灭性打击。此后,人们再次重建家园。战后的六区,电影院与剧场林立;参拜者回到浅草寺,仲见世与商业街重新人来人往。

即使街区的面貌被摧毁,浅草也一次次重新营造出人们可以聚集的地方。然而,到了昭和后期,一场不同以往的危机到来。电视的普及、电影产业的衰退,以及东京城市结构的变化,使娱乐与青年文化的中心逐渐转向新宿、涩谷、池袋等地。六区的电影院与剧场也逐渐消失,从昭和后期到平成时期,浅草经历了漫长的停滞。

曾经是“新文化诞生之地”的浅草,不知不觉间被视为“老街区”。不过,浅草在漫长岁月中孕育的文化本身,并没有消失。

对浅草寺的信仰,以三社祭为代表的祭典,花街,曲艺与综艺表演,工匠的手艺,仲见世与商业街的生意,饮食文化,伴手礼,和服,小巷风景,以及几代人守护着招牌的老店。从人们开始围绕浅草寺聚集的时代,到中世纪、江户、明治、大正、昭和,每个时代的生活层层叠加,塑造了浅草这片街区。即便街区的活力发生变化,这些仍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延续。

到了平成后期,开始改变的,是时代本身。

世界各地的城市不断发展,街景与生活方式日渐相似;与此同时,在浅草,漫长历史中传承下来的文化,仍存在于街区的日常之中。曾一度被视为“陈旧”的事物,开始重新获得价值:它们让人感受到“日本韵味”,以及只属于这片街区的时间积淀。

而发现这份价值的,并不只有日本人。为了与浅草鲜活的日本文化相遇,这一次,人们开始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。

到了令和,人们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

浅草在漫长历史中培育的文化,如今让这里成为日本最受访日外国游客欢迎的大型旅游目的地之一,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。 这份热闹,也体现在数字之中。根据台东区于2025年公布的旅游统计,2024年全年到访台东区的游客为4,121万人次,其中外国游客达640万人次,比上一年增长45%。包括浅草在内的台东区,如今已成为吸引海内外大量游客的旅游目的地。

曾经,人们为了对观音的信仰聚集于此;江户时代,人们为了参拜、商业与娱乐而来。明治、大正、昭和时期,人们为了新的大众文化,从日本各地涌来。而今到了令和,人们为了与日本文化相遇,从世界各地来到浅草。

随着时代变化,人们对浅草的期待也不断改变。不过,并不是新事物取代了旧事物。在漫长岁月传承下来的事物之上,每个时代的文化层层累积,才有了今天的浅草。人们聚集,商业产生,文化成长;而文化又吸引人们到来。浅草在这一循环中,走过一个又一个时代。

1919年,鸟居龙藏将浅草视为拥有不同于江户历史的“寺院城市”。一百多年后的今天,从这一视角追溯浅草的历史,我们看到的就不只是江户的一隅,而是一座早在江户时代之前,就已积累着自身岁月的城镇。

浅草在漫长岁月中聚集人群,培育工匠与商人,孕育商业与文化,又将这份力量连接到巨大城市江户。此后,它经历地震、战火与时代变迁,不断改变着面貌。到了令和的今天,这里又一次人潮涌动。这一次,不只是来自日本各地,而是来自世界各地。

早在江户时代之前,浅草就已是浅草。 如今,世界各地的人们纷至沓来,这片热闹的景象,或许也将在某一天,成为浅草漫长历史中的一页。


【参考资料与相关链接】


策划、调查、撰文:ASAKUSA LOVER 历史探究室|© ASAKUSA LOVER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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