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草的词源是藏语?追寻河口慧海的“āśā kuśa说”
“浅草(Asakusa)”这个名字,究竟从何而来?
它是东京最具代表性的地名之一,每天出现在各种媒体上,然而其由来,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答案。
如今最为普遍的说法是,这一带曾是广阔武藏野的一角,相对于草木茂密的地方,这里是“草长得浅的地方”,于是得名“浅草”。台东区立中央图书馆也将“武藏野上草长得浅的地方”介绍为通行的解释。
不过,浅草还流传着一种与此截然不同、颇为奇妙的词源说。
“浅草,会不会来自‘āśā kuśa’这个词语?” 这种说法被称为“藏语说”。乍听之下,似乎是将浅草与西藏硬扯在一起的离奇解释。
然而,进一步了解那位据说提出此说的人物,故事便会显出另一番面貌。
这个人,就是河口慧海(Kawaguchi Ekai)。

“āśā意为所在地,kuśa意为茅或圣”
浅草寺僧人网野宥俊于1962年撰写的《浅草寺史谈抄》,介绍了浅草地名的几种由来。如今,浅草寺仍在出版此书,并将其介绍为“涵盖浅草观音考、浅草寺重建史等内容,了解浅草寺的必读书”。
其中,以“河口慧海法师所倡之说”登场的,便是认为词源为“āśā kuśa”的藏语说。《台东区史》介绍慧海的说法时写道,āśā表示“所在地”,kuśa则有“茅(白茅)”与“圣”两种含义。
据说,由此产生了两种解释:一是“长着白茅的地方”,二是因供奉圣观音菩萨而得出的“圣者所在之处”,也就是神圣之物所在的地方。
仅看这些,的确是颇为大胆的词源说。那么,提出此说的河口慧海,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

为寻佛教原典,走向西藏
河口慧海于1866年出生于今天的大阪府堺市。来到东京后,他在当时位于本所的五百罗汉寺出家,并于1890年一度担任该寺住持。那里大致相当于如今墨田区绿、两国一带。
但慧海真正追求的,并不是寺院住持这一安稳的位置。他在京都黄檗山研读大量汉译佛典时,产生了一个疑问:明明应当是同一部佛典,却有数种中文译本;相互对照,文字不同,顺序不同,有时连意思本身都不一样。那么,哪一种才更接近释迦牟尼真正的教诲?
慧海在《西藏旅行记》中写道,自己最终得出了这样的想法。
“唯有取得原书。”
他认为,不核对梵文原典,就无法了解实情。然而,当时在佛教发源地印度,许多大乘佛典的梵文原典早已散佚。
另一方面,有一个地方将其中许多经典直接从印度传入并译出,保存为浩瀚的佛教文献。那就是西藏。
慧海本人也曾写道,大乘佛教的原典在印度几乎散佚,却仍留存于尼泊尔和西藏;而将藏译与汉译相互比较,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。
所以,他前往西藏。不是为了旅行,也不是为了冒险,而是为了阅读佛教原典,接近真实,并加以理解。这才是他的目的。

翻越喜马拉雅,走进梵语的世界
当时,西藏严格限制外国人入境。即便如此,慧海仍翻越喜马拉雅山,并以1901年成为首位抵达拉萨的日本人而闻名。
但他的旅程并未止步于此。在藏文佛典的更深处,还有另一重源头。慧海寻求作为源流的梵语,进一步追究佛教的原典。
据东洋大学的资料,慧海年轻时就对日本佛教研究只依赖汉译佛典抱有疑问,因此学习藏语和梵语,主张研究原典的必要性。来到印度后,他又以佛教圣地贝拿勒斯为研究据点。
1909年出版的英文著作《Three Years in Tibet》序言中,记载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。慧海坐在贝拿勒斯郊外鹿野苑的一棵菩提树下,阅读梵文写本《法华经》。18年前,他在日本京都读到汉译《法华经》,由此展开的旅程,终于抵达了印度的梵文原典。
序言最后署有“Central Hindu College, Staff Quarters, Benares City, 1909”。这并不只是说慧海曾到访这所学院。
慧海以贝拿勒斯为在印度的研究据点长达七年多,住在中央印度教学院(Central Hindu College)的教员宿舍,并在该院及Government Sanskrit College学习梵语。
在中央印度教学院,他师从著名梵文学者Ram Avatar Sharma等人,学习梵语语法与古典文献。在西藏研读佛典之后,慧海又在贝拿勒斯深入追寻其源头的印度语言。中央印度教学院由安妮·贝赞特于1898年创办,后来成为贝拿勒斯印度教大学(Banaras Hindu University,简称BHU)的创校基础之一。
也就是说,据传提出“āśā kuśa说”的人,并非仅仅是一位去过西藏的僧人。
他阅读汉译佛典,掌握藏语,翻越喜马拉雅,又在印度学习梵语多年。他是一位语言能力卓越的佛教学者,跨越中文、藏语、梵语这几个不同的语言世界,试图读懂佛教原典本身。

“藏语说”的深处,浮现出梵语
那么,关键的“āśā kuśa”究竟是什么?继续查下去,故事变得更加有趣。
古代印度的语言梵语中,确实存在āśā这个词。它以“希望”之义为人熟知,而在古老的用法中,也有“空间、地域、方向”等含义。这与传为慧海所说的“āśā表示所在地”,相当接近。
而更加明确的,是kuśa。它也是梵语中实际存在的植物名称,指古代印度宗教仪式中使用的一种草。
9世纪的西藏,为准确翻译梵文佛典而编纂了对译词汇集《翻译名义大集(Mahāvyutpatti)》,其中梵语kuśaḥ所对应的藏语,写作ku sha。它原本是梵藏对译词汇集,后世又加入了中文等语言的对应词。
如今可查阅的版本中,记载为:
・梵语:kuśaḥ
・藏语:ku sha
・中文:吉祥草/孤沙
书中如此列示。
“孤沙”是以汉字记录kuśa读音的音译,而“吉祥草”则是中国佛教所使用的名称。也就是说,藏语的ku sha和中文的“孤沙”,若追溯其源头,都会来到梵语的kuśa。
这样一来,通常被称为“藏语说”的河口慧海“āśā kuśa说”,便显出了稍有不同的面貌。
可以说,河口慧海所关注的,很可能并非西藏固有的词汇,而是保存在藏传佛教之中、更深一层的印度佛教梵语世界。所谓“藏语说”,会不会其实是“梵语说”呢?
“kuśa”,是铺在释迦牟尼成道之座上的草
继续追寻kuśa,便会发现这种草在佛教中具有特别的地位。中国的佛教辞典中,kuśa被音译为“姑奢”“俱舒”“矩尸”等,也以“吉祥草”“吉祥茅”等名称为人所知。
有趣的是,“吉祥草”这个名称本身,也与佛教传说交织在一起。佛教辞典解释说,佛陀成道之前,向他献上此草的人被称为“吉祥童子”;佛陀将草铺在身下而坐,因此这种草便被称为“吉祥草”。
也就是说,kuśa草不只是古代印度生长的一种植物。
在佛教的成道传说中,即将觉悟的悉达多接受了草,将它铺在菩提树下而坐。他在那座上降伏魔障,获得觉悟,成为佛陀。
后世的佛教仪式也继续使用kuśa草,在藏传佛教文献中,它仍以ku sha之名,作为宗教仪式所用的草留存下来。
也就是说,kuśa从词典释义来看,并不是意为“神圣”的形容词。然而,在宗教文化之中,它是用于神圣仪式、又与释迦牟尼成道之座相联系的草。
如此思考,便能看见“慧海将kuśa同时解释为‘茅’与‘圣’”这一说法背后可能的背景。或许,他并非只将它当作一种草的名字,而是将其理解、解释为带有神圣意义的草。 说到“草”与“童子”,浅草寺的创建传说中,也留下了一段让人在意的故事。
据传,628年,观音像从隅田川中被捞起的次日清晨,十位割草童子以藜搭建草堂,将那尊圣像供奉其中。 当然,藜与kuśa是不同的植物,也没有证据能将这段传说与河口慧海的学说直接相连。只是,遥远印度的佛教传说中出现了“草”与“童子”,讲述浅草起源的故事中,也同样出现了“草”与“童子”。 思考浅草这片土地的古老故事时,这样的重叠,也颇为引人入胜。
梵语的声音,经由中国传到了日本
这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。
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时,并不是所有梵语词汇都按词义翻译成中文。以汉字记录外语声音的“音译”,也曾被广泛采用。它的痕迹,至今仍大量留存在现代日语中。
例如:
nirvāṇa → 涅槃(日语读作nehan)
kṣaṇa → 刹那(日语读作setsuna)
stūpa → 卒塔婆(日语读作sotoba)
śarīra → 舍利(日语读作shari)
等等。
也就是说, 古代印度的词语 ↓ 在中国以汉字音译 ↓ 朝鲜半岛 ↓ 日本
这样的词语之旅,确实曾经发生。
而kuśa也不例外。
在中国佛教中,它被音译为“姑奢”“俱舒”“矩尸”等,也通过“吉祥草”等译名传播开来。
那么,与āśā kuśa相近的声音,是否也有可能随着佛教向东传播,最终抵达日本呢?从这里往后,便不再是历史事实,而进入了假说的领域。
不过,至少梵语佛教词汇经由中国传入日本的路线本身,确实存在。
“kuśa”与“kusa”,不仅声音相似,连意思也相近
更让人觉得奇妙的,是kuśa与日语的kusa(草)。声音相近,意思竟也同为“草”。
当然,仅凭这一点,还不能认为两者同源。日语的“kusa”自古就作为日语词汇使用,并没有根据可以断言“kuśa变成了日语的kusa”。但假如kuśa这一声音曾随着佛教传入日本,我们也可以设想,它或许与原已存在的日语“kusa”相互重叠,被联系起来理解。
将āśā与kuśa这两个声音连起来,便是“āśā kuśa”。而“浅草、Asakusa”的声音,又与它重叠。
是巧合吗?
还是曾发生过某种语言传播?
单靠声音相似,无法得出答案。
然而,像河口慧海这样跨越梵语、藏语与汉译佛典进行研究的人,究竟从这种相似中看到了什么,又感受到了什么,着实令人好奇。
628年,浅草已有人认识“观音”
让我们回到浅草寺的开端。
据浅草寺缘起,推古天皇三十六年,即628年,桧前滨成、竹成兄弟在江户浦,也就是今天的隅田川捕鱼时,用网捞起了一尊像。当地的首领土师真中知(日语读作Haji no Matsuchi/Manakachi/Nakatomo)礼拜此像,认出它是圣观世音菩萨。据说,他后来将自宅改为寺院,奉安了这尊观音像。
佛教正式传入日本是在6世纪中叶。浅草寺的创建传说,大约发生在那之后一个世纪。也就是说,在浅草寺的传说中,7世纪初的浅草,已经有人能够看见观音像并认出它是什么。
当然,仅凭这一点,并不能说明当时浅草已有熟悉佛教梵语读音的人。不过,浅草这片土地的起源与很早期的佛教传说相连,这一点是明确的。
“浅草”地名现存最早的记录,出现在1181年
到了这里,又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。
浅草寺的观音示现传说发生于628年。另一方面,据东京都的文化财资料,“浅草”这一地名首次见于文献,是《吾妻镜》1181年的记载。其中记述,为营建鹤冈八幡宫,曾从“武藏国浅草”召来优秀的社寺木匠到镰仓。
两者之间,相隔约550年。
“Asakusa”这个声音,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?
这个称呼,是什么时候诞生的?
又是什么时候,配上了“浅”与“草”这两个汉字?
仅凭现存史料,我们还无法看到地名诞生的那一刻。这段漫长的空白,让浅草的词源愈发神秘。
河口慧海与浅草,意想不到的交点
河口慧海与浅草之间,有几处颇为有趣的联系。
慧海受戒出家的五百罗汉寺,曾位于本所区绿町四丁目。大致相当于今天墨田区绿、两国一带,与浅草隔着隅田川,相距不远。
而他出家的1890年,浅草落成了当时东京具有代表性的高层建筑——凌云阁,俗称“浅草十二阶”。慧海的《西藏旅行记》中,在描写西藏所见的巨大建筑时,曾以浅草凌云阁作比较,说“可不是浅草的凌云阁所能相比的。实在高大”。慧海即便身在遥远的西藏,也仍会想起浅草。
另一处有趣的联系,是观音信仰。慧海在《西藏旅行记》中写道,西藏是一片自称“佛陀之国土,观音之净土”的土地。在藏传佛教中,对观音菩萨的信仰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。
另一方面,位于浅草街区中心的浅草寺,本尊也是圣观世音菩萨。浅草寺的观音信仰,与慧海冒着生命危险前往的西藏的观音信仰。思考他为何将“āśā kuśa”与浅草联系起来时,这种重叠也颇让人在意。
此外,在慧海去世的1945年,报纸资料中还留下了将在浅草寺举行河口慧海告别仪式的消息。
那个在东京成为僧人的青年,前往西藏,又走向印度,阅读梵文原典,带着这些知识回到日本。据传,正是他,在“浅草”的声音中,看到了遥远印度与西藏的词语。
这样想来,“浅草=āśā kuśa说”或许不只是声音巧合的产物,也可以被看作河口慧海多年佛教与语言研究之中形成的一种思考。
慧海长期往来于梵语、藏语与汉译佛典之间,在他的耳中,“浅草”这个声音,或许与我们听见的略有不同。

浅草的词源,是“āśā kuśa”吗?
即便探究到这里,也仍不能断言“浅草”地名源于梵语āśā kuśa。如今最为普遍的,依然是将其作为日语地名来解释的说法,例如“草长得浅的土地”等。
不过,另一方面,也有一些事情逐渐清晰起来,仿佛散落的拼图一块块开始拼合。āśā确有与“地域、空间”相关的词义。kuśa是实际存在的梵语词汇。
它是一种用于古代印度宗教仪式、又与释迦牟尼成道传说相连的特殊草类。这个词以ku sha的形式留在藏传佛教之中,也以音译和意译两种形式传入中国佛教。而梵语佛教词汇经由中国传到日本的例子,更是不胜枚举。
到这里为止,并非想象。
这些都是实际存在于佛教史之中的事实。
河口慧海留下的遥远词语之谜,与壮阔的历史遐想
“浅草来自藏语的āśā kuśa。”
只看这一句话,的确会觉得是离奇之说。但了解那位据传提出此说的河口慧海之后,看法便会稍有变化。他阅读汉译佛典,对译文产生疑问,为寻找原典进入西藏,又前往印度。他在贝拿勒斯多年学习梵语,亲自阅读梵文写本,并将数百部佛教写本带到日本。
慧海不只是旅行者,也不只是冒险家。他是一位追寻佛教源流、不断循着词语前行的研究者,也是一位求道者。
这样的慧海,为何会在“浅草”的声音深处看见“āśā kuśa”?长期往来于梵语、藏语与汉译佛典之间,在他的耳中,“浅草”或许与我们听见的略有不同。
当然,这并不足以让“浅草=āśā kuśa”成为史实。但对于这样一位持续追寻语言源流的人所留下的学说,若仅以谐音巧合或奇谈草草打发,是否也为时过早?
最初,它只是一个关于浅草词源的奇说。然而,沿着词语追寻下去,古代印度出现了,释迦牟尼的成道出现了,梵语出现了,佛教传入中国的历程出现了,保存在西藏的经典出现了,还有一位翻越喜马拉雅追寻原典的日本僧人,也出现了。最后,我们又回到了浅草。 “浅草”这个名字,真的是从遥远印度旅行而来的词语吗?答案,如今仍不得而知。然而,一旦了解了“āśā kuśa”的声音,以及其背后的梵语与佛教世界,雷门上的“浅草”二字,似乎也会与从前略有不同。
在这座观音信仰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的街区名字背后,不妨想象佛教从古代印度,经中国、西藏,再到日本的漫长旅途。或许河口慧海也曾在“浅草”这个古老地名中,看见这样一场遥远的词语之旅。
仍留有如此引人遐想的历史故事,或许也正是浅草这座街区的魅力所在。

【参考资料及相关链接】
台东区《台东区史 上》(台东区,1955年)
《日本历史地名大系13 东京都地名》(平凡社,2002年)
《吾妻镜》——记载镰仓幕府历史的史书
策划、调查、撰文:ASAKUSA LOVER 历史探究室|© ASAKUSA LOVER



